左岸倒影


门前的石榴树不开花

门前的石榴树不开花

文/詹秋婷

宿舍的朋友带来几个石榴与我分享,嫩红色的外皮剥开,散落一桌的晶莹剔透,像是那年石榴花沾满雨露掉落水潭的模样,有些半掩在时光尘埃里的旧事,便如石榴外皮般剥落开来。

初中的时候家中的老宅靠近就读的学校,于是离开父母,一人居住。老乡村的建筑大多出落成一般模样,鱼鳞屋瓦偕与同制式的灰铁门,涵盖了每个村落的特色。离老宅已久,村中不识几人,每次放学回家在一堆陌生的笑脸和统一表情的屋舍间穿行,仿似走进了迷宫,不由显现出一种痴傻的表情来。终有一回路过的满婆拯救了我,她担着扁担向我走进,脸上的皱纹开成一朵菊花:“你这表情和海青一模一样,她小时候也和你一样,放了学回来就找不着家,急的到处喊奶奶。我便对她说,你看看,门前的石榴树在这,你找到它,便知道到家啦。”我东西张望,果然在不远处发现了一棵石榴树,枝节分明的站在那里,像一个守护稻田的稻草人。

虽说村中人不识几个,满婆是例外,因为她是我的邻居。那棵枝节分明的石榴树,由她亲手种下,是她的最爱。满婆年近古稀,身子骨却硬朗得胜过我这个年轻人。每日担着好几大桶水步履平稳的走来走去,去田里给庄稼除草浇水施肥,再给她最爱的石榴树拔拔草,翻翻土,有时放学闲暇,我便坐在门槛上,听她拔草翻土时发出的沙沙声,以及她翻来覆去讲了好多遍的故事。“海青和你一样,迷糊,总找不着家,有这棵石榴树在,她就认得路啦,等每年五六月份石榴结果啦,海青就站在我旁边,央着我给她摘石榴吃……”满婆略带沙哑的嗓音,雀跃得像一阵秋风。

海青是谁?我只知她是满婆的孙女,迷糊,和我一样总找不着家,最爱吃石榴,现今在外打工,其他便一无所知,因为我从没见过她,有时逢年过节我也兴起想看看这海青庐山真面目的念头,却总不得所愿,后来随着学业的繁重,这般念头便不再记起。

清明节的雨雾懒懒散散,无骨似的粘附在每个人身上,只觉一种粘稠的厌烦,天空也长期地呈现一种粘稠的灰色质感,把阴霾均匀地打在每个人心上。在这连绵不断的雨期中,一向健壮的满婆毫无征兆地病倒了,每次我经过她门前,只望见一大片黑暗在涌动,满婆的咳嗽声间断间续,像无人接听的电话铃音时不时地响上一声令人烦躁。我想进去看她,她却不肯,说是怕传染了我,只嘱咐我有时间便为石榴树松松土施施肥,花期都已近了。我一口应下,可学业的紧张让我自顾不暇,没有满婆悉心照料,石榴树下的野草早已长得咄咄逼人,石榴树偶尔开出几朵火红色的小花,也是恹恹的模样。

绵长的雨期终于过去,阳光淅淅沥沥地洒下,打在手上只现其形却没有饱满的温度。满婆终于出现了。大病后的满婆如同被醋浸泡过的鱼刺,骨节嶙峋,却一碰就碎。她穿着藏青色的长衫,缓慢地蹲在石榴树下,依旧耐心地除草翻土,絮絮叨叨地同我说话,声音嘶哑似在喉中塞了把沙:“今年的花开得真少,以前开的满树都是,和我出嫁时的红嫁衣一样,呵呵……这树啊,怕是被虫蛀啦,一没照料就变成这般模样……树和人真像,都要有人关心照料啊,才能长得健健康康的,身体上的病去了啊,心上的却还留着,每一道伤害都留疤……”满婆的眼窝深陷眼神无光,如两颗脏掉的玻璃球,不知道她看向哪个远方。她那些颠三倒四的话语,好似不是说给我听。我越看她,越觉得她才是那棵树,安静地等待在那里,等迷路的人归家。

那石榴树开的小花,没有熬到结果,就掉落在积水的潭边,带着昨日的雨露,红的似情人泪。我终于还是见到了海青,在满婆的葬礼上。我走到海青身旁,对她说:“海青,今年石榴树没有结果,花都落光了,你吃不到最爱的石榴了。”她微楞地看了我一眼,语气里透出丝见到陌生人的警惕与不耐烦:“谁说我喜欢吃石榴了,还有,你是谁啊?”

故事似乎就这样平平静静地结束了,我上了寄宿式学校,极少回老宅,只有次顺路回去拿些东西,便看到那棵石榴树已被虫已蛀了大半的芯,伤口丑陋地露在外面,奄奄一息似风烛残年的老人,此时花期早该到了,却不见半分开花的痕迹,石榴树怕是再也不开花了吧。我想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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